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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《人文天下》2018年第6期(3月刊)总第116期 来源作者:郭齐勇 来源时间:2018-05-18 16:27:00编辑人:  发布时间:2018-05-18 16:27:00 浏览次数:

郭齐勇:阳明心学要旨(上)

王阳明的一生是短暂的,仅有五十七年,但他留给世人的财富却是无穷的。阳明心学绝不仅仅属于中国,也绝不仅仅属于古代,其思想所焕发的光芒超越了时间和空间,深刻影响着中国乃至世界。

  

  一、“心即理”

  “心即理”是阳明心学的根本观点。在阳明以前,和朱子同时代的陆九渊也主张“心即理”,故而有人把陆王的学问并称为陆王心学。但实际上,陆九渊的“心即理”是通过体悟孟子而来,而阳明的心学则是通过和朱子长期对话,不断体证、不断探索而来的。


  何谓“心即理”?程朱理学主张向外去求理,将天理良心打成两截。阳明则认为:“心之体,性也。性即理也。天下宁有心外之性,宁有性外之理乎?宁有理外之心乎?”这个“性”就是天性、天理,是天赋予人的善性。在他看来,父母身上并未蕴藏孝的道理,君王身上并未蕴藏忠的道理,同样,朋友、老百姓身上也并未蕴藏信和仁的道理。这些道理都在每一个人的心中,因此,人不必求理于外。且此心不是肉团心,而是道德心、本心。本心就是一个,其在不同的情况下马上就发而为仁、孝、忠、信的道理;反言之,这些道理不过是本心在发用流行中呈现出来的道德准则。每个人心中本来就具有敬老孝亲、忠于职守、言而有信、仁民爱物等道理,才能事父母以孝,事朝廷以忠,交友以信,治民以仁。


  “心即理”的提出具有极大的思想价值。在朱子看来,“性”和“理”都是形而上的,而具体事物则是形而下的,形而上的天理依附于形而下的事物而存在,进而主张向外修养求理,即通过形而下的事物通达形而上的天理。但是,阳明的“心即理”打通了作为道德主体的人、形而上的天理以及形而下的万事万物之间的关系,将三者统合在本心之中。因此,他主张“只在此心去人欲、存天理上用功便是”,去掉人欲之私,不断彰显本心蕴藏的光明。


  《传习录》载:“身之主宰便是心,心之所发便是意,意之本体便是知,意之所在便是物。如意在于事亲即事亲便是一物,意在于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,意在于仁民爱物即仁民爱物便是一物,意在于视听言动即视听言动便是一物。所以某说无心外之理,无心外之物。”此处的“物”,是与“心即理”的“心”关联着的,“物之理”实际上是“心之理”在物上的落实,即道德原理与道德法则,而不是客观知识性的理。这些道德原理和法则,只能来自于继承了天性、蕴含了天理的本心,而不在物的自身。“心之理”落实到事物上而得其宜就是“义”。因此,求义或者求理,就只能在本心上求,而不能在外事外物上求。为了避免将“义”看成外在性,同时也为了强调“义”和“理”本于“吾心”,阳明采取了“心外无物,心外无事,心外无理,心外无义,心外无善”等极为绝对的表达方式。


  “心外无物”并非是对事物客观实在性的否定。以观花为例,“未看此花时,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”,此“寂”意指不彰显,而非不存在,这首先就肯定了花的存在是客观的。“你来看此花时,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,便知此花不在你心外。”所谓“一时明白起来”,是指有了意义与价值,而意义与价值的赋予,则离不开“你来看”。你不来看,这个花与你的心无关,也就无法“明白起来”,自然没有意义和价值;与此同时,你的心也不活动,没有赋予任何东西以意义和价值,这就叫“同归于寂”。只有你来看,赋予花以意义和价值,此花颜色才“一时明白起来”,花的价值和意义,由观看者的心来赋予,与心不可分,所以“不在你心外”。


  马克思在《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》中指出:“对于没有音乐感的耳朵说来,最美的音乐也毫无意义。”这是说,对于艺术的欣赏,只对具有审美能力的主体来说才有意义。可见,阳明的“心外无物”并不是针对外界事物是否独立于“吾心”而存在这类问题而发的,而是与他对“物”的特殊规定以及他的整个思想系统密切关联着的。阳明讨论的是存在的意义和价值,而非存在本身。存在是客观的,但存在的意义与价值,则由人来赋予,如果离开了心,那就是没有意义的世界,不是这个世界不存在,而只是僵死的存在。这是“心外无物”的根本意义,也是心学体系中心物之间的根本关系。

  

二、知行合一

  阳明曾言:“外心以求理,此知行所以二也。求理于吾心,此圣门知行合一之教。”可见,“知行合一”建立在“心即理”的基础之上,“心即理”和“知行合一”并非两个命题,实则是一个命题。


  从《传习录》来看,阳明在论及知行关系时,反复强调“知行本体,原来如此”。他有时又将“知行本体”称为“知行之体”“知行体段”“知行本体”包含两层意思。第一,“知行如何分得开?此便是知行的本体”。这里的“本体”,就是本来面貌的意思,“知行本体”也就是指知与行互相联系、互相包含、本来一体;知行分离,也就背离了知行的本来意义、违背了知行本体。第二,“‘知行’二字亦是就用功上说;若是知行本体,即是良知良能”。这里的“知行本体”,是指“良知良能”。“良知良能”是孟子的说法,是指无需经过后天的学习、先天具有的道德认知和道德实践能力,实际上也就是本心,就是“心即理”之心,或者叫“心之本体”。二者相较,后一种“知行本体”的含义无疑更为根本。只有理解了“知行本体”的两层含义,尤其是后一层含义后,才能真正理解阳明的“知行合一”。


  知行之所以能够合一,在于人自身就有“知行本体”。这个“知行本体”,既是“心即理”之心,也是“良知良能”。一方面,“心即理”表明此“知行本体”自身即为立法原则,赋予了事物以道德秩序与准则,所以要认识这个道理、要行这个道理,无需“外心以求理”,只需“求理于吾心”,从这个意义上讲,知行统合于人的本心。另一方面,“良知良能”表明此“知行本体”本身还是道德认知原则与践履原则,“见父自然知孝,见兄自然知弟,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,此便是良知,不假外求”。见到小孩子要掉进井里了,人当下即起恻隐之心,当下即去援手相救,这就是“本心”的自然显露和发用,就如同见漂亮的事物产生倾慕,闻到恶臭时自然感觉厌恶一样,不需要掺杂刻意的思索,也不需要在思索之后再有意识地采取某种行动,从这个意义上讲,知和行之间也没有丝毫的间隔。这是道德的直觉、正义的冲动。正因为人有这样一个“心之理”的心,或者“良知良能”作为人的知、行活动的根本依据,也就是“知行本体”,所以阳明才说:“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。若会得时,只说一个知,已自有行在;只说一个行,已自有知在。”可见,知和行是一而二、二而一的。


  既然只有“心即理”之心才是“知行本体”,那么,被物欲私欲所蒙蔽和隔断的心当然不是“知行本体”。所以,阳明强调要“复那本体”,不可使此本体“被私欲隔断”。“我今说个知行合一,正要人晓得一念发动处,便即是行了,发动处有不善,就将这不善的念克倒了,须要彻根彻底,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胸中。”凡是“知行本体”所发出来知,则必能行,这就叫“一念发动处,便即是行了”。“不善的念”不仅不是“知行本体”所发,反而遮蔽和隔断了“知行本体”,只有将此不善的恶念彻底根除,才能“复那本体”,使道德认知和道德行为互相吻合,从而做到真正的知行合一。这是知行合一的本体论含义,也是根本含义。人有欲念是正常的,但是我们要用道德理性去克服自己的心魔,克服声色犬马的欲念。他深知“破山中贼易,破心中贼难”,要防患于未然,要从人的一点恶念处入手,不使邪念进入现实中为非作歹。


  阳明是从道德出发来讨论知行工夫的,在他看来,知必须表现为行,能知必然能行。知与行相即不离,两者是同一工夫过程的不同方面“行之明觉精察处,便是知,知之真切笃实处,便是行。若行而不能精察明觉,便是冥行,便是‘学而不思则罔’,所以必须说个知;知而不能真切笃实,便是妄想,便是‘思而不学则殆’,所以必须说个行;元来只是一个工夫。”一般来说,“明觉精察”是形容知的,“真切笃实”是形容行的,但阳明强调,人在知的过程中要抱有“真切笃实”的态度,在行的过程中要保持“明觉精察”,知不离行、行不离知、且知且行、即知即行,这样的知才是真知,这样的行才是真行。这是知行合一的工夫论含义。当代所言“知行合一”,已不是道德范畴、意义上的,而是社会实践意义上的,这是今人与王阳明的根本不同。

  

(作者简介:郭齐勇,武汉大学国学院院长、教授,博士生导师,主要从事中国哲学史研究。)